友人邀约,同游俄罗斯。一行7人,最小的40出头,最老的已过8旬。这样的一群,与俄苏就有了千丝万缕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联系。一个人名,一首歌曲,一段往事,一个场景,都会生出许多回忆或感慨来。特别是有俄苏文学专家、翻译家蓝英年先生同行,既有了文史顾问,又有了耳目与喉舌。
从中苏友好宫到全俄展览中心
8月15日9时许从北京起飞,一路上逐日而行,抵达莫斯科,还是正午。入住那座硕大无比有3000客房的宇宙饭店。从客房窗口望去,对面有一片典型的苏式建筑群。蓝先生告诉我们,那就是著名的苏联国民经济成就展览馆。他还记得里面有15个小金人,代表前苏联15个加盟共和国。
于我来说,对苏联最早的印象,来自一只印制精美的铁皮糖盒,里面的糖果,我们当时称之为“玻璃糖纸”包裹。于是,一个遥远又陌生的异国,便以这样的五彩斑斓进入我的童年记忆。在我们玩糖纸的孩子间,这样的一张“苏联玻璃糖纸”可以换数10张普通糖纸。其实父辈们在1949年以前是见过这一类糖纸的,但他们不说,似乎这样的糖纸天生就只有苏联才有。就像报纸上苏联人打领带,神气又新异,父辈们也不说,尽管他们数十年前就在脖子上挂过。直到“文革”来了,母亲翻箱倒柜寻找那些“四旧”之物,翻出一些领带来,一刀一刀剪断拆开摊平,让它们面目全非。我这才发现我们早就有这种苏联人使用的玩意。
1956年,武汉建了一座“中苏友好宫”,紧接着,在那里举办了“苏联经济文化建设成就展览会”。那盒糖,就是我父母参观展览时从那儿买回来的。不久,我就见到了那座对于武汉来说无异于神话宫殿似的建筑群。宽阔的广场,美丽的喷泉,华丽的穹顶,光洁的地面,还有那些精致又气派的雕塑。连同那些精美的糖纸,“苏联”就以这样直观的方式,植入了一个孩子心中。
晚饭后,8点多钟,太阳还未落山。我去那个展览馆散步。穿过一条长长的地下通道,两旁是一溜商铺,橱窗中各类商品琳琅满目,洋货国货都有。展览馆门外广场上,可以看见那座建于1964年、高107米的宇航纪念碑,一道巨大又强劲的弧线冲上天穹,弧线的顶端是那架把人类第一个宇航员加加林送上太空的宇宙飞船,这个曾把美苏冷战推向外太空的标志物,多少有些落寞地镶嵌在晚霞中,宛如一道历史的轨迹。几个年轻的街头歌手在那道弧线下唱着摇滚。
胖胖的大妈卖着那种棕色的饮料格瓦斯。卖花的、卖头巾的、卖玩具的、卖鲜果干果的,价格都不便宜,加之用卢布计算,数字是人民币的3倍,开始总不能接受。后来知道,俄罗斯近年的人均收入增长很快,每年都有两位数,今年的月均收入已达1万多卢布,也就是3000多人民币,而莫斯科地区已达到2万卢布。加上他们的福利不错,那些对中国人来说要命的支出——上学就医住房交通能源水电通讯供暖,不是免费就是廉价,用世行报告中的话来说,这是一种符合穷人利益的经济增长。
进了展览馆大门,这才发现,当年父母给我买糖果的中苏友好宫,只是这个展览馆在中国的一个远房兄弟,身架,眉眼,神气,都像。只是武汉那个远房兄弟早已在10多年前一串爆破声中烟消云散了,连同数十年的风风雨雨——里面办过的各类展览——大跃进、四清、学雷锋、“文革”、收租院,一直到后来的各类商业展销会,给武汉市民留下了许多历史记忆。
如同中国的这类场馆一样,这里也已经成为商业娱乐之海。歌厅、迪厅、游戏厅、水幕电影、射击场,还有全世界无处不在的中餐馆,布满这234公顷的每一个角落。突然就看见了那个极熟悉的雕塑,男的举一把铁锤,女的举一把镰刀,双双前倾,仰望天际,一副纯洁豪迈志向高远的模样。顿时想起孩提时代,坐在人头涌动的电影院里,布帘关闭,灯光渐暗,音乐声起,许多苏联电影的第一个镜头就是它!
主楼前,有座列宁铜像。后来在莫斯科,彼得堡的一些地方也能看到。除了斯大林,俄国人几乎把一切前朝旧物都留着,地铁或前政府机构上的铁锤镰刀图案,社会主义劳动英雄或红军战士的塑像,各个时期的政治文化名人故居墙上的铭牌,还有大大小小的墓园里各色人物的墓碑,这些旧物似乎都是他们往昔岁月的一部分。
一个身材健美短裤短衫的女孩独自绕着列宁像滑行,做着许多花样滑冰的动作,我给她拍了一张照片,与身旁那个曾经改变了俄国也改变了世界的留着山羊胡须的小老头,构成了一副饶有意味的画面。
一顶帐篷,几把遮阳伞,红白两色,还有那全世界都认识的花体英文字样:COCACOLA——这个有点苦,有点甜,还有点气体的黑乎乎的饮料,不动声色又无处不在地渗透到世界上每一个有人群的地方。可口可乐摊点背后,是一架航天火箭。
1917——1967——2007
一踏上俄罗斯的土地,我便想到“十月革命”这个曾经无比神圣的词儿。也想起了我的1967年。那是整个“文革”10年中最动荡最诡谲最具戏剧性的一年。几乎也是这样的季节,我和一位挚友,决定出一本诗集,纪念“十月革命”50周年。那一年我18岁,他19岁。很快,这本薄薄的收录了24首长短诗作的集子面世了,其中的作品,有我们自己的,也有我们约来的。我们给它起的名字是《十月的烈火》。旅俄回来,我又翻出这一本诗集,典型“文革”风格的套红木刻封面,两组重叠的人物造型,一组是“十月革命”的工农兵,一组是中国“文革”的工农兵。里面的内容语词,今天读来神圣又荒谬,恍若天书。
从一盒糖果,一座建筑开始,苏联——这个巨大的审美化的红色符号,以它特有的魅力,以一种无比新奇的异质文化进入了我们这一代的生活。电影、报纸、歌舞、话剧、雕塑、绘画、小人书、小说,以及收音机里或哥哥姐姐们嘴里唱出的歌曲。“十月革命”,就在这样的熏染中成为我们的神话。这一切,都是以不可质疑的真理样式交给我们的。直到今天,我们中的许多人仍可以大段大段地背诵某些电影中的台词,模仿各种角色的语气和动作,陶醉于那种一瞬间改天换地的豪迈与潇洒,牺牲与壮美。在那个与历史,与前辈,与整个世界都中断联系的岁月里,俄苏文化,成为我们贫瘠单薄的食谱中,色彩最丰富的那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