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那个因普希金《青铜骑士》而闻名遐迩的彼得一世骑马雕像前,一个旧俄士兵装束的青年,也如雕像一样,持枪站在这位沙皇身边。对游客的拍照,如雕像一样不为所动。
金碧辉煌的冬宫展厅里,达·芬奇的原作《丽塔的圣母像》前,静静的围满观众。伊?基辅大教堂外,一个美丽的少妇坦露着雪白的胸脯奶着孩子,她的一只手伸着,等待游人的施舍。教堂附近,常能看到乞讨者,他们总是静静地呆在路边,衣饰整洁,神情温和,不说话,也不纠缠人家或抱人家的大腿。
涅瓦大街游人如织。这就是当年普希金的涅瓦大街,就是安娜·卡列尼娜的涅瓦大街,也是列宁格勒保卫战中那个寒冷又饥饿的涅瓦大街——因为它几乎一切都没有改变,每一面墙,每一扇窗,每一块地砖。你几乎可以碰到在这里散步的马雅可夫斯基和喝茶的阿赫玛托娃。看到一幢大楼有些怪异,走进一看,原来是一幢正在修缮的旧楼,里面几乎掏空,但是一幅巨大的画布蒙在工地的外面,画着这幢大楼的外墙,以免施工破坏了大街的美丽。
一座桥的花岗石栏杆上,有一处脸盆大小的缺口,旁边有一块铭牌,说明这是当年德国人轰炸留下的。
一只可爱的黑白两色花猫,在人们来去匆匆的路边四肢伸展地呼呼大睡。我先以为是一只死猫,蹲下一看,肚皮在微微起伏。它半张开眼,看了看我,又睡去。俄罗斯的大街小巷公园景点,常常有这样在大庭广众前酣然入睡的流浪猫狗。还有在游人脚缝间觅食的鸽子。树林里有松鼠,河岸边有野鸭和海鸥。
所有的露天咖啡吧都坐满了人。一个女孩要了一杯啤酒,在夏日的阳光下读一本书。在公园、车站、河岸边、地铁上,常常可以看见这样的读书图。不是那种时尚画刊,也不是快餐口袋书,而是一本厚厚的、朴素的书。地铁列车上,我和蓝英年先生坐在一位年轻姑娘的身边。她心无旁骛读着一本书,一直没有抬头。我忍不住,让蓝先生问问她,读的什么。蓝先生不好意思打搅,但还是问了。姑娘说:“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死屋手记》”。
入夜,一场《天鹅湖》在涅瓦河畔的一个古老的剧院静静地上演。环形的楼座,精美的包厢,还有金丝绒的幕布,让你觉得这就是200多年前的一次演出。观众大多是中老年人,衣着规整,举止儒雅。没有音响,音乐声起,每一句最细微的旋律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美丽的奥杰塔、英俊的王子、快乐的小天鹅还有那个黑色的恶魔,都在全身心地演绎着这个古老的故事。有两场戏之间,大约演员换装出了一点问题,大幕拉开,没人出来,乐队于是停下,全场一片静寂,静得像空无一人,一直到演员出场。
它有无数的田野和森林
还记得那首无比壮丽无比豪迈的歌:
我们祖国多么辽阔广大,
她有无数田野和森林。
我们没有见过别的国家,
可以这样自由呼吸。
这首《祖国进行曲》是苏联的第二国歌,它的旋律是莫斯科广播电台的开始曲,当年在乡下偷听敌台,一听见那钟声,血液就要凝固。今天看来,后两句当然是让人哑然失笑的,但是前两句是真的。
从北京起飞,一路山岭褐黄,一路烟尘迷蒙。当万米之下的大地突然变绿的时候,有人说,进入俄罗斯了。快要降落的时候,看见那广袤的绿色是一望无边的参天大树,就像铺在大地上的厚厚的栽绒毛毯。后来,走铁路,走公路,漫漫长途,从车窗望出去,永远是田野田野田野,森林森林森林,不是种了庄稼的田野,是长满野草开满野花的田野,不是一溜夹道林或防风林,而是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
近年来,莫斯科房价急升,据说已经是世界上房价最贵的城市,但是市区内依然是大片绿地和树林,街区间楼房间依然是大片空地,空旷得让人心疼。我对友人调笑说,中国的房地产商见了一定会号啕大哭:“真是暴殄天物啊!”彼得堡房价也不低,放眼望去,依然是一片百年老房,三五层高,没见扒拉了盖高楼。城中林园和草地比莫斯科更多,还有那纵横交错密如蛛网的河道,也没见填了修路建房。俄罗斯人爱国,从一棵树木,一条河,一片草地,一幢房爱起,他们的自豪感也来于斯。他们说,我们的城市是建在森林中的,你们是在城里种树。
彼得堡由100多座岛屿、60多条河流和400多座桥梁构成,对于一个人口500多万的城市,交通可想而知。许多年前,我去绍兴,问起鲁迅先生笔下的小桥流水乌篷船。友人指着我脚下的马路说,这就是,填了。但是,彼得堡没有填,甚至一些偏荒的河沟都没有填。还有那些沙俄时期的花园古堡宫殿林苑,依然是300年前的模样。各种各样的云,洁白如棉絮的,灿烂如锦缎的,温暖如油画的,清淡如蝉翼的,即便是乌云,也是那么洁净,层次丰富像一幅舞台布景,美得让人觉得不真实。还有水,海水、河水、湖水,蓝色的、绿色的、灰色的,都是透明的、清新的。闹市区的桥上岸边,常有人钓鱼或游泳。自来水可以直接喝。
我想起我的家乡武汉,它和彼得堡十分相似,都是在水系边的沼泽地上建起来的,湖泊密布,河网纵横。高地盖房住人,低地是湖泊河渠,于是有了许许多多天门墩、鄂城墩、积玉桥、云架桥、三眼井、九龙井一类的地名,如今只剩下地名了。一些时尚小区,怀旧似的在楼房间挖几条小水沟,偶尔向里面灌几次散发着氯气味的自来水。
墓地,你说吧
在俄罗斯,去得最多的地方是墓地。
俄罗斯是一个如此尊重死亡的民族。看一看他们的墓地,你会相信我的话。他们把这个恐怖、压抑、悲惨、不祥的空间,装扮得如此庄重、宁静,丰富又美丽,充满了让人激动让人遐想的诗情。让许多活着的人都生出一分禁忌:我死去之后,灵魂还会接受审判或赞美。
在彼得堡一个墓园里,那位美丽的俄罗斯文史研究者柳德米拉一路引领我们探看各种人物的陵墓。她突然问我们:“这里还有一个,不知道你们还有没有兴趣看看?”我们问是谁,她说:“列宁的一家。”她说的是列宁的母亲和他的两个兄弟。在同一座公墓里,会有极权主义意识形态家日丹诺夫,也有非斯大林化的始作俑者赫鲁晓夫;有不堪丈夫凌辱而自杀的斯大林妻子阿里卢耶娃,也有卓娅和舒拉这样的苏维埃英雄;有中国的流亡者王明和他的夫人孟庆树,也有曾经流亡西方的夏里亚宾;有在《第七交响乐》中表达对极权主义恐惧与愤怒的作曲家肖斯塔科维奇,也有在斯大林时期一手遮天迫害过许多同仁的法捷耶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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