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小燕(右)为学生授课时作教学示范

周小燕(左)接受本文作者采访
2007年7月,一个炎热的日子。上午九时,位于复兴路上海音乐学院附近公寓楼周先生家的会客厅里,已经溢满了悦耳的琴声和跳动的音符。女主人身着素雅淡然的白衣白裤,外套一件翡翠绿的镂空开衫,90岁的周先生看上去显得干练、利索、健康、美丽。
先生先给上海音乐学院声乐系的研究生,来自山西晋中地区的郝俊华授课。周先生一边弹奏着钢琴,一边矫正着四声,引领着学生练唱。让笔者感到惊讶的是:音阶练声,周先生不用意大利美声唱法常用的“米、啊、妈”,而是改成中国学生更易理解和接受的“你呀、我呀、他呀”,更注重咬字的精准和发声的平仄。
第二位是声乐系一年级学生,来自吉林延边朝鲜族自治州的林贤周。她个子不高,但乐感和音乐的领悟能力特别强,当她试唱中外歌曲的时候,周先生随着音乐的起伏仿佛成了一位青春洋溢的指挥家,丰富多变的手势语汇和面带微笑的默声口型示范,令学生演唱时备感自信从而更富激情。
第三位是声乐系五年级毕业班学生郁华,他的声音宏亮、中气十足,音质富有弹性,从他舒展从容的男高音演唱中,已经很难想象半年前他曾在演唱中遇到了“坎儿”,沮丧的他差点终止学业。周先生了解情况后收他为徒,利用节假日重点补课校正,使他在很短的时间内出现转机,如今演唱已判若两人。
第四位是周小燕歌剧中心的学员,来自山东烟台的姑娘于冠华。她正在进行卷舌型发音训练,周先生为了让她具象感受演唱高音时胸腹腔的运动和横膈膜的震颤,特意将学员的手放在自己的腹部细微感受;当小于演唱歌剧咏叹调发出悠长饱满的高音时,老先生情不自禁地翘起了拇指……
不知不觉间,时针已超过12时,学生们在这样一位慈祥、平易近人的老师面前,忘却了所有的紧张、烦恼和时针的运转,周先生则完全沉浸在教学的互动与学生点点滴滴的进步所带来的兴奋之中。保姆小张几番欲言又止。那天,先生的午餐是一盆青椒干丝拌面与凉菜……
下午三时,上完课的周先生终于有机会接受笔者的专访。
笔者:周先生,我“免费”旁听,发现学生们都特别珍惜您这位90岁的漂亮老太太给他们上课。
周小燕:是吗,我跟学生比,确实不觉得我比他们年长很多,我也不希望他们把我当严师,我希望做事像朋友一样,像家人一样,这样对教学有利。尊师是一回事,畏师、惧怕就不好,上课时紧张、害怕,肌肉都是紧的,课一定上不好。唱歌是个快活的事情,只有开开心心的,才能唱出味道学出名堂来。
笔者:您现在的教学工作量不小啊!
周小燕:是的,终身教授干终身嘛,一直要干下去。减少一点课叫我休息我反倒要生病了,浑身都疼。我相信生命在于运动,越动我越觉得舒服。
笔者:我觉得您一方面是付出,另一方面把自己的付出当作一种陶冶和享受。
周小燕:是的,学生求知欲很强,都非常“要”。既然他们那么渴求,那我一定不吝啬付出。因为我90岁了,没几年了,我也带不去,能够留一点足迹在世上,那是很有意义的,尤其是教育需要提高,需要前进,大家认为我的经验还值得学习,那我为什么不付出呢!
笔者:看到周先生这么忘我、这么辛勤地教学生,我们觉得蛮感动的。
周小燕:首先我没感觉我是在忘我地劳动,我觉得是很愉快地劳动,而且我也只会这个,别的工作我不会,我掌握的东西能派用处,我觉得是很愉快的事情。我没想太多,这只是我的工作。其实平时我总有“收支不平衡”的感觉:党、政府、人民给我的比我付出的多好多倍。我现在90岁了,能给的也不多了,仅有这些东西,假如人们觉得有用那就给吧。
周小燕:年龄其实就是一个数字,心态不能跟着年龄增长。比方我的动作,人家说你慢一点,你慢一点,这么大年纪不要动得太快,我说我能保持这个速度,我为什么要慢呢?好像我老了,拖呀拖的,我挺得起来,我尽量保持。不过年龄不饶人,到了90岁跟80岁不一样,80跟70不一样,这是事实,我自己知道。不过,我尽量地保持我能保持的速度,不让我的心态跟着年龄变老。
笔者:8月28日是先生90岁的生日,今年又是周小燕歌剧中心成立20周年,上海音乐学院成立80周年,可说是三喜临门!对此您有何感言呢?
周小燕:我觉得人生要靠自己来创造,机遇啊、环境呀,看你怎么去适应。总是乐观地去对待,它就美好;什么事情都斤斤计较,摆在心里融化不了,那就是自找苦吃,也老得快(大笑)。活一百岁也不过一百年,尽量地保持生活的愉快。
我这90年来很丰富,不后悔,我记着周总理的一句话:“活一天,学一天,干一天,直到不能干为止。”80多岁时说90岁再见,我当初还不大有信心,现在90岁到了说10年后再见,又缺少信心了。所以,我现在不说10年以后而是说5年后再见,我想还是有信心的。到了5年以后我再说下一个5年。5年以后你再来采访我,我希望还能跟你多谈一些……
上世纪40年代,周小燕曾被誉为“中国之莺”,在欧洲各国举行独唱音乐会;上世纪末,78岁的歌唱家还曾在《纪念抗战胜利50周年》那一天,登上万里长城重唱《长城谣》,抚摸着八达岭的垛口,周先生说,自己就是万里长城上的一块砖。
有幸领受过周先生教诲的几代学生,提起自己的老师,心中无不涌动情感的波澜,张建一坦陈:“老师给了我母爱,给了我很多很多,我必须天天向音乐谢恩,向周老师谢恩”;廖昌永千般感慨、万般感激化成了一支流淌着热泪的经典歌曲“老师,我总是想起您”;学生们说起他们的周先生,感佩、信服、感恩之情溢于言表;于冠华说,上完课最想做的一件事情就是:像亲自己的奶奶一样“亲亲老师,抱抱老师”,论年龄先生可当她的太祖母了!
周先生现在的搭档,旅美20年归国的钢琴家韦福根说起周教授深有感触:在国外没见过这般特别这般融洽的师生关系,先生简直是把教学当成自己的命根。他由衷地为这里的学生感到幸运。












